妈妈的味道 | 一盘凉拌蒲公英的秘密
发布日期:2025-03-30 作者: 漆佳文 图片:来源网络 访问量:

暮雨初歇,草叶上的水珠折射着微光,泥土的潮润裹挟着青草香,沁入鼻腔。走在路上,一簇清新的绿色吸引了我的目光。走近一看,几株蒲公英正大口吮吸着甘甜的雨露,那嫩绿的叶片在雨后显得格外生机勃勃。恍惚间,那抹倔强的绿意化作记忆的钥匙,轻轻叩开时光的闸门——儿时,母亲总会在春日端出一盘凉拌蒲公英,莹润如玉的瓷盘中,仿佛盛着一段未曾言说的往事。

“儿子,来吃饭了。”妈妈的声音轻柔得如三月的风。

“这是什么菜啊?”年幼的我指着桌上一盘绿油油的菜叶子,不解地问道。

“这是蒲公英,一种野菜,只有在春天它还没开花的时候才能吃到。”妈妈轻声解释道,“今天早上,妈妈在草地里一株株拔来的,可不容易呢。”

我望着那盘蒲公英:嫩绿的叶片被切成整齐的段,清新而自然。叶片的边缘微微泛着自然的锯齿,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,带着一丝野性。几段切得不太规则的红辣椒丝在其中若隐若现,蒜末和姜丝被随意撒在上面,星星点点。淋上的酱汁顺着叶片滑落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随意挥洒的水墨画。我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簇送入口中,野性的清冽裹挟着辛辣直窜喉间,随着不断咀嚼,一股泥土般的苦涩如潮水漫涌。

“好苦啊!”我艰难地咽了下去,直犯恶心地说道。

妈妈看到我这幅样子,笑着说道: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嘛。况且这个对身体好,多吃点。”

“我不吃!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,为啥要费这么大劲拔这么难吃的东西啊?”我嘟囔着。

妈妈沉默了片刻,只是夹起一大筷子蒲公英,认真地吃了下去,轻声说道:“等你再大些,便会懂这苦味的分量。”

每年春天,妈妈总是风雨无阻地拔好多蒲公英回来。凉拌蒲公英也成了家中年复一年的春宴。我虽仍不理解,却也渐渐觉出苦后回甘的余韵,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……

直到我来学校报道的前夜,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密封好的蒲公英,再次为我做了一盘凉拌蒲公英。时间已在她身上留下不少痕迹,但她的笑容却仍那样温暖。她一边熟练地摆弄着菜,一边笑着对我说:“以前一直没告诉你为什么要吃蒲公英,现在可以告诉你了。”

“你爷爷当年在马兰戈壁搞核试验,那时候物资紧缺,黄沙里刨出的骆驼刺都能就着凉水吞了。后来人们为了有力气继续干活就上山挖野菜填饱肚子,人人都苦,但人人都不说,只为我们国家能强大起来,不再被人欺负。虽然后来生活好了,老一辈却把野菜吃成了一种习惯。我嫁来时这山坳里荒得连鸟都不落脚,也曾后悔过。可每逢蒲公英抽芽,你奶奶就做一大盆凉拌蒲公英,唤全家人围坐,吃顿‘忆苦饭’。你奶奶说苦菜嚼碎了咽下去,脊梁骨才挺得直。”

妈妈停顿了一下,眼神中透出一丝坚定:“明日你穿上军装,要记得这苦味里酿着两重春秋——往昔是前辈们咽沙饮风的担当,往后该是你们这代人顶天立地的脊梁。”

蒲公英的秘密终于被解开。

如今,我已在学校经历过四百三十次日升月落,匍匐时砂石磨破的掌心,拉练时灌满雨水的军靴,都化作喉间熟悉的清苦。方知,这苦味原是穿山越岭的信使:它从爷爷那代人的指缝间漏下,在奶奶的陶碗里沉淀,又被母亲酿成春日的醴酪,最终成为注入我血脉的钙质。每一口咀嚼,都在续写关于坚韧的古老诗行;每一声吞咽,都是对赤子初心的庄严应答。

训练场上,蒲公英的绒球正乘风远航。我整了整军帽,向着阳光拔节的方向,将背脊挺成山峦的弧度。